88年我跟女民办教师在学校躲暴雨,她把门关上:反正回不去了

这不,88年七月那场暴雨,来得邪性。我挑着两捆干劈柴往村小学送,刚走到操场边,天就黑得像锅底扣下来,豆大的雨点砸在脑门上生疼。我扔下柴火就往教室跑,一推门,讲台后头站着个姑娘,手里攥着半截粉笔头,吓得脸煞白。她看我淋得跟落汤鸡似的,愣了一下,伸手把门关上了,甩了句:”反正回不去了,就在这避避吧。”

这姑娘叫周素芬,是去年秋天从镇上分来的民办教师。说实在的,我跟她没打过几回交道。我是村里刘家的二小子,大名叫刘根生,二十二了,跟爹干瓦匠活。素芬穿得干净利索,说话带个”呢”字尾,跟咱村里姑娘不一样。村口王婶子私下跟我说:”根生啊,人家那姑娘是文化人,你少往跟前凑。”我心里直打鼓,也没敢多想。

头回见她,是开春那会儿,我爹派我去学校修漏雨的房顶。她站在院子里指挥学生搬桌子,看见我扛着梯子进来,斜着眼瞟了一下,没搭理我。我上房顶揭瓦片,她在底下跟学生说:”离远点,别让瓦片砸着。”那语气,跟防贼似的。我心里这火”蹭”地一下就上来了,心想我好心给你们修房子,还嫌我碍事?

修完房顶下来,我手上全是灰泥,想在她教室洗把脸。她递了个搪瓷盆过来,嘴上却说:”刘师傅,洗完把水倒了,别溅学生书本上。”我当时气得直跺脚,接过盆洗了把脸,水也没倒,搁那儿就走了。后来听她班上学生说,周老师自己端着盆把水倒了,还把门口我踩的泥脚印拖了三遍。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,可嘴上硬,没去认这个茬。

后来又有几回磨擦。学校操场一下雨就积水,我主动去挖排水沟。她站在廊下看着,嘴上不说啥,等我挖完一身泥水,她递了条毛巾过来,却撂了句:”下次先跟校长说一声,别自己就动手了。”我当时心里堵得慌,拿毛巾擦了把脸,心想这姑娘咋这么不近人情?我帮你干活,你还嫌我多事?

还有一回,我去学校送劈柴,中午在她教室歇脚,靠着墙根睡着了。她回来一看桌上有个泥印子,脸拉得老长:”刘师傅,这是教室,不是你家工地。”我赶紧拿袖子去擦,越擦越花,她叹了口气,自己拿抹布擦了。我站在一旁,手足无措,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。

哪曾想,人这一辈子,就看不住事儿。就是那场暴雨,把一切都拐了个弯。

那天我俩困在教室里,隔着一张课桌,听着外头雷声轰隆。雨大得看不见操场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她一开始还绷着脸,坐在讲台后头批作业,笔尖戳得纸”沙沙”响。后来雷打了个炸响,就在头顶上炸开,她”啊”地叫了一声,粉笔盒掉地上,人缩在墙角,手捂着耳朵,脸白得跟纸似的。

我一看,这姑娘怕打雷。我寻思着说点啥,翻了半天兜,找出半块早上没吃完的烤红薯,掰了一半递过去:”吃点东西,肚子里有食就不慌了。”她犹豫了一下,接过去,没吃,攥在手里。我又翻出块破黑板擦,递给她:”攥着这个,手里有东西攥着,心里就踏实了。”她接过去,红着眼圈说了声”谢谢”。

那场暴雨下了一整夜。路断了,操场成了水塘,回村的路全淹了。我俩就这么隔着课桌坐了一宿。后半夜冷得厉害,她穿得单薄,冻得直打哆嗦。我脱了外头那件军大衣给她披上,她推了让,我没让推。她说:”刘师傅,你不冷啊?”我说:”我皮糙肉厚的,冻不坏。”她笑了一下,是我头回见她笑,嘴角的弧度软和得像三月的柳条。

天亮了,雨停了,可路还是烂得走不了。我蹲在门口看了一阵,回头跟她说:”我背你趟过去,水到膝盖,你自己走不动。”她说啥也不依,脸涨得通红。我没再废话,蹲下身子拍了拍肩膀:”上来吧,再不走你学生该来上学了,让人看见像啥话。”她咬着嘴唇趴上来了,轻得像片叶子,我能感觉到她心跳得厉害,”咚咚咚”的,撞在我后背上。

趟过泥水路,把她送到宿舍门口。她站在门口,头发乱蓬蓬的,脸上一道泥印子,眼圈红红的。她掏出十块钱要给我,我摆摆手扭头就走了。那天晚上,她托学生给我捎了一饭盒红烧肉,上头压了张纸条,钢笔字写得端端正正的:”刘师傅,谢谢你。那天的事,是我以前太刻薄了。”那肉是带甜口的,搁了冰糖,香得我心里直冒油。我把饭盒洗得干干净净,让学生给捎了回去,里头放了一把新摘的毛豆,也没写条子。

打那以后,俩人走动就多了。我还是修房顶、劈柴火、挖排水沟,可她不再嫌我脏了。有一回我修窗户,她在旁边递钉子,手指头碰着我的手背,俩人都红了脸,谁也没吭声。冬天学校炉子灭了,我去生火,她在旁边批作业。炉子上的红薯烤得滋滋冒油,她掰一半递给我,我揣在兜里,回了家还是热乎的,舍不得吃,搁在枕边闻了一宿。

她手巧,给我织了双线手套,灰色的,说瓦匠活磨手。我戴上正合适,指头那儿还加了层厚的。我说素芬你也给自己织一双,她摆摆手:”我写字的手,戴不惯。”那双手套我戴了三年,大拇指磨破了,我娘要给我补,我说不用,破了好,透气。其实我是舍不得拆了她那针脚。

那阵子日子有了点甜味。我干完活绕路去学校,就为了看她一眼。她在讲台上念课文,声音脆生生的,跟黄鹂似的。我蹲在窗根底下听,听得入迷,被她学生发现了,喊着”刘师傅又来啦”,她脸一红,拿粉笔头砸那学生。我心里乐得跟开了花似的,觉得这日子有奔头。

可老天爷总爱捣乱。素芬是民办教师,转正考试一直没过。她心里憋屈,晚上一个人在教室里看书,看到后半夜。我送劈柴时撞见过,灯底下她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底下压着本《教育学》,眉头皱着,嘴角还咬着笔帽。我轻手轻脚把军大衣披她身上,在门口蹲了半宿,天快亮才走。

村里闲话也起来了。有人说周老师是城里姑娘,在村里教书是过渡,早晚得走。王婶子拉着我的手说:”根生啊,你别犯傻,人家转了正就飞了,你拦得住?”我爹也反对,说人家是文化人,咱家瓦匠的命,配不上。我嘴上没说啥,心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,堵得慌。

更麻烦的是,镇上教育办有个姓孙的干部,三十出头,离了婚,看上了素芬。三天两头往学校跑,骑着崭新的二八大杠,后座上驮着水果点心。说是来检查教学,可眼睛总往素芬身上瞟。素芬烦得不行,有一回我送柴去,正碰上那姓孙的在办公室跟她套近乎,说什么”小周啊,转正的事儿我帮你盯着,你放心”。素芬脸绷得紧紧的,手指头绞着粉笔,把粉笔都绞断了。我把劈柴”咚”地往地上一顿,那姓孙的回头看了我一眼,我没好气地瞪回去。他走了以后,素芬松了口气,小声说了句:”根生,谢谢你来。”那是我头回听她叫我名字,不叫”刘师傅”了。

转正考试那天,素芬发着高烧,三十八度五,脸烧得通红。我去宿舍看她,她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准考证,手抖得厉害。她抬头看我,眼圈红红的:”根生,我要是考不上,是不是该回镇上了?”我心里跟刀绞一样。我知道她要是走了,可能就不回来了。可我要是拦她,那就是耽误人家前程。当民办教师一个月才三十二块钱,转正了能翻一番,还能分房子,这是她盼了好几年的事儿。我蹲在门口,半天没吭声,最后挤出一句:”你好好考,别想那么多。”

那天晚上我在学校院子里抽了一宿烟。烟头扔了一地,把操场边那棵老槐树底下的土都烫出了坑。我心里打鼓:她要是转了正,是不是就看不上我这个泥瓦匠了?那姓孙的要是帮她转了正,她是不是就得搭进去一辈子?我想了一宿,想不明白,只觉得胸口堵得慌,这日子没法过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我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去送她赶考。车链子松了,骑着”嘎吱嘎吱”响。她坐在后座上,手攥着我的衣角。二十里泥巴路,我蹬得满头大汗,裤腿上全是泥点子。到了镇上考场门口,她下了车,看见我汗顺着下巴淌,从兜里掏出手绢递给我,犹豫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我说:”快进去吧,别误了。”她咬着嘴唇,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我。我冲她摆摆手:”我等你,考完了咱一块回去。”

我在考场外头蹲了四个钟头。旁边卖茶叶蛋的大娘以为我是来赶集的,塞了俩热鸡蛋给我。我没要,大娘硬塞兜里了。我蹲在墙根底下,手心里全是汗,比我自己考还紧张。

她出来时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脸上带着笑,说考得还行,就是有道题没把握。我没问啥题,只说”考完就行”。骑车回去的路上,她忽然开口了:”根生,不管考没考上,我不走了。”

我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,车把子都攥歪了。我嗓子眼发紧,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:”你……你说真的?”她在后头轻轻”嗯”了一声,手攥紧了我的衣角。那天傍晚的风吹在脸上,暖烘烘的,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,像是在鼓掌。

后来成绩下来了,素芬考了全镇第三,转正了。那姓孙的又来学校找她,说帮忙的事办成了,约她去镇上吃饭。素芬站在教室门口,当着学生的面,把那封邀请信撕了,扔进垃圾篓里。她说:”孙主任,我的转正是我自己考的,不欠谁的人情。”那姓孙的脸青一阵白一阵,骑着他的二八大杠走了,再也没来过。

我爹听说素芬转了正,叹了口气说:”人家是公家人了,更看不上咱了。”我没搭话,心里也没底。可那天素芬来找我,站在我家院门口,手里拎着两瓶酒,红着脸跟我爹说:”刘叔,我想跟根生处对象,您看行不?”我爹愣了半天,筷子都掉了,回过神来一拍大腿:”行!咋不行!”他妈在灶台上听见,锅铲磕在锅沿上,探出头来看,眼圈红了。

年底我俩结了婚。婚礼简单,在院子里摆了八桌,劈柴烧得旺旺的,她班上的学生来了一堆,闹着要吃糖。素芬穿着红棉袄,笑得眼睛弯弯的,跟那年照片上的姑娘一个模样。

日子不算富裕,但过得踏实。她继续教书,我继续干瓦匠。后来她成了镇上最好的语文老师,学生年年考第一。我修的房子她住着,漏没漏雨我门儿清。前两天我又去学校送劈柴,她正站在讲台上领孩子念课文,声音脆生生的。窗外阳光正好,她隔着窗户瞅见我,喊了声:”老刘,柴放门口就行!”我笑呵呵应着,把柴码整齐,蹲在墙根底下听她念书。这日子啊,就像那年暴雨天的教室门,关上了,反倒把两颗心焐在了一块儿。外头再大的风雨,只要门里有个人等着,这心里头就亮堂。

0 条回复 A文章作者 M管理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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